南京师范大学 喻一冰

亲爱的小蚂蚁,那些焦灼的日子都过去了。你搬不动的泰山,就让他们成为鸿毛。你总能靠你自己的触角,找到属于你的果实。

——题记

小学的时候在课本上,我学到的词汇是秋高气爽、硕果累累。老师说,秋天是收获的季节。

很多年里,我认为秋天一定要收获。

我们的人生从走进学校的那一刻起,就被分割成了不同的段落。读完小学就要读初中,读完初中就要读高中,然后要考好大学,找好工作……在人生的每个阶段,我们都被迫接受着这个社会和他人目光的检视。如果你读小学二年级,就不能把大禹治水的“治”写成“冶”;如果你读初中,就不能把“pay attention doing”记成“to do”;如果你读高中,算圆锥体积的时候就不能忘记乘三分之一;如果你读大学,你就不能“做没用的事”,你要考证、考研、考编、找对象……

我们在每一个阶段,都急切地想要结果。好像没有收获,秋天就不再是秋天。

然时间的长河奔涌不息。站在历史荒原的坐标轴上向后看,我们仍能听见远古的风声。苏东坡一生漂泊无定,数度被免职流放,他却轻笑“竹杖芒鞋轻胜马,谁怕,一蓑烟雨任平生”;泛舟江上,他叹“哀吾生之须臾,羡长江之无穷”但“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,耳得之而为声,目遇之而成色,造物者之无尽藏也”。杜甫屡试不第,为官后仕途坎坷,然仍可以高呼“痛饮狂歌空度日,飞扬跋扈为谁雄”与朋友饮酒论诗,把酒临风,其乐融融。

我们想要的那个结果,究竟是什么呢?

结果可能是《花与爱丽丝》中爱丽丝自顾自跳起的芭蕾,亦或许是《百万元和苦虫女》中玲子一次一次踏上新的旅程,是《蜂蜜与四叶草》中森田亲手烧掉价值百万但并不让他满意的雕塑。结果也许是盛夏里发紫的葡萄,是秋天飘落的银杏叶子,是冬天的一场大雪,又或是早春柳枝抽出的嫩芽。是的,小学的课本里有“秋实累累”,但是也有朱光潜先生语重心长的“慢慢走,欣赏啊”。

就像那位送着外卖的诗人在《我笨拙地爱着这个世界》中写道的那样:“一只鸟飞了也就飞了,天空并不因此更加空旷,一些日子飞了也就飞了,有的消失于遗忘,有的消失于无尽的怀想”。我一直努力地一次又一次登上一个又一个山顶,即便有人可以毫不费力地来到,又何不算秋实累累。我看过每一个山头的风景,也已经足够。

我想,我们要允许一些秋天没有果实。

2023年的上半年,“一生都在水里的中国人”登上了热搜。“考上大学就好了,考上研究生就好了,考上事业编就好了,结婚了就好了,生小孩了就好了……一生都在水里的中国人,什么时候才能上岸?“中国人几乎都是在无所不在的恐吓中走完人生的旅途的。我们常常听到”如果你不如何如何,就会落得如何如何的下场”。赶时间的人没有四季,只有上一站和下一站。我们一次一次地上岸又下水,在比拼中追求一个按时到来的果实。即便果实也许泛着青色,我们也一定要摘下。如奔波的旅人一般,害怕自己赶不上同龄人搭乘的那趟列车。然余秀华曾写道“我身体里的火车从来不会错轨,所以允许大风、泥石流和荒谬”。人和人本不在同一列火车上,又为何要准时到达某站?

问曰:所谓“硕果累累”是人生的答案吗?又或者“上岸”是人生的最优解吗?

我答曰:未必。

余华在《活着》中写:生活是属于自己的感受,不属于任何别人的看法。

允许“不合格”的秋天到来吧。我们有各自的花期。又或许我们期待的是松弛的、开放的、漫无目的的人生。所以,我们不说上岸。生命的每一段旅程都值得留恋。

一个人走在归巢的路上,经过许多陌生人的房子。秋高气爽,他们在门口晾晒颗粒饱满的幸福。他们拥有这么多,甚至不担心有人偷偷拿走一颗。我走近他们的日子,闻到旧日的潮湿。他们认得那些斑点。但成熟的米粒,见识过更大的秋天。